27 一
2010年6月2日,《华尔街日报》集团主办的第八届数字大会(D8)上,默多克公布了新闻集团属下媒体制作的iPad应用(iPad App)的成绩单:每月定价17.29美元《华尔街日报》App发布后第二个月,付费订户有1万人;每月定价9.99英镑的伦敦《泰晤士报》App发布3天获得5000名付费订户;每月定价4.99美元的《澳大利亚人》App发布3天获得4500名付费订户。
按照他公布的数字,《华尔街日报》每年能从iPad平台上获得超过200万美元收入,而《泰晤士报》3天收入5万英镑,很容易换算出每年超过500万英镑的收入。
这是默多克眼中“内容是有价值的”理论的最佳体现。
在D8上,默多克问台下众多IT行业的头面人物:“我们看见你们这些科技先锋,协助我们以符合人们特定需求的手段,将我们的内容传递给更多的读者。但你们明白,你们还是需要内容的。毕竟,没有音乐的iPod是什么?没有流行电视剧的高清晰电视是什么?没有新闻和书籍的电子阅读器是什么?”
问题是,就在此前一个月,新闻集团就很兴奋地公布了《华尔街日报》iPad App的首月付费订户——6.4万。按照当时折算,当月收入超过110万美元,全年收入有望超过1300万美元。只过去了一个月,《华尔街日报》在iPad上的付费用户数就降至不足首月1/6。
作为新闻行业中最知名和最成功的商人,默多克擅长在合适的时机截取出最有利的数字片断来证明自己战略的英明。就在D8前一周,新闻集团全面启动“付费阅读”战略,旗下印刷媒体从《泰晤士报》开始,均建立被业界称为“付费墙”(pay wall)的数字屏障,用户只有付费注册才能阅读其网站上的内容。这一战略导致《泰晤士报》网站流量锐减,“付费阅读”战略遭遇挫折。默多克急需有效数字来支撑自己对市场的判断,iPad就成为这根救命稻草。
从120万的大众,到1.5万的小众
5月25日,《泰晤士报》网站正式启动收费策略,用户必须注册成为网站用户,才能阅读内容。为配合这一战略,《泰晤士报》的周末版《星期日泰晤士》网站从主网独立出来,单独成为一个收费阅读网站。两个网站采用不同的设计风格,提供差异定位的内容。《泰晤士报》网站对视觉系统进行大改版,取消传统的新闻门户式铺排版式,整体版式风格更像一份印刷报纸,而《星期日泰晤士》网站则采取更像杂志的视觉版式。
尽管之前已经进行了1年多“《泰晤士报》要收费啦!”的高调吹风,但等到收费战略启动时,《泰晤士报》的推进方式并不激进。
从5月25日开始的8周内,用户无需真正付费,只需要注册,进行“试用”。8周试用到期后,用户可以选择以1英镑的价格阅读1天,或者以2英镑的打包价格阅读一周。这一明显倾向让用户选择打包价格的定价,相比印刷版的报纸来说,具有一定价格优势——《泰晤士报》印刷版周一至周五每份售价1英镑,周六1.5英镑,周日2英镑。
在收费前,《泰晤士报》网站每日独立访问者稳定在120万以上,以4%以上的市场占有率位列英国新闻类网站第四位(前3位均为BBC旗下网站),报纸类第一位。
收费战略启动后,即便是无需马上付费,用户仍然选择马上离开《泰晤士报》的网站。独立第三方监测机构Hitwise的数据显示,从5月25日开始,《泰晤士报》网站在英国新闻类网站中的市场份额开始下滑,,一周内持续下跌,到默多克演讲时,跌至3.5%,并且保持稳健的下跌势头,一个月内跌至2.67%,至正式收费前,市场份额只有1.37%,彻底退出英国新闻类网站前10位。
泰晤士报网站收费前后市场占有率变化趋势
Hitwise的数据还显示,与《泰晤士报》存在竞争关系的英国其他报纸网站,在《泰晤士报》试行收费后,获得的来自《泰晤士报》网站的用户出现较明显增长。这说明更多读者选择其他媒体作为《泰晤士报》的替代品。
竞争报纸网站获得来自泰晤士报网站的流量变化
而且,《泰晤士报》网站并未由于收费而获得更高的用户访问质量。根据独立第三方监测机构Alexa的数据,平均每位用户访问《泰晤士报》网站阅读的页面数,从收费前的2.6页降至收费后的1.8页;平均每位用户在《泰晤士报》网站上停留的时间,从收费前的4分钟降至收费后的2.2分钟;用户跳出率从收费前的不足60%,升至收费后的75%以上。这反映出付费用户们并未因为支付了费用而更仔细地阅读更多内容,反而显得更加挑剔和不耐烦。
收费前后泰晤士报网站用户停留时间变化
由3名前《泰晤士报》负责传媒研究的编辑记者创办的独立研究机构Beehivecity提供的数据令这项收费战略的前景更加内容乐观:在8周的试用期里,有15万人成为《泰晤士报》网站的注册用户,但其中只有约1.5万人在试用期结束后选择真正付费。
而且,收费战略甚至未能像之前很多人预期的那样,一定程度上提升印刷报纸的销量。根据Beehivecity提供的2010年6月的发行数据显示,网站收费后,印刷版报纸发行量进一步下滑。相比2009年6月的数据,《泰晤士报》的平均发行量从590900份减少近9万份,至503642份;《星期日泰晤士》的平均发行量从1191726份减少10万多份,至1085724份。
从服务120万人的大众媒体网站,到只有1.5万用户的小众网站,网站与印刷版报纸用户双双下滑,用户停留时间更短、阅读篇数更少……为了1.5万付费用户每年约150万英镑的“订阅费”,这些代价真的值得吗?
默多克的阿莱西亚
默多克并非始终如一的“付费阅读”支持者。
2007年,默多克成功收购道琼斯公司并因此获得《华尔街日报》的控制权之后,曾多次表示考虑将至今最成功的付费新闻网站wsj.com免费化。
《华尔街日报》的网站自1996年上线以来,一直采用收费模式,并且一直是全球付费用户最多的网站。但自从1997年以来,付费用户在100万这个数字上停滞不前。
默多克接手之后,考虑将网站免费化,以提升流量,争取获得更高的广告收入。他曾这样描述取消收费的影响:“取消收费会令我们损失5000万至1亿美元吗?我不这么认为。如果这是个好网站,你会得到更高的其他收入。”他当时的账是这么算的:即便每年需要支付100美元左右的费用,仍然有100万的用户愿意选择《华尔街日报》,那么取消收费后,网站访问人数可以从100万上升到1000-1500万,这个庞大的高品质用户群,将创造其他新闻网站难以匹敌的广告价值,足以弥补取消收费造成的3000万美元的损失。
但是,到2009年初,默多克的口径发生了180度大转折。
2009年4月,默多克在美国国家有线电视和通信协会年度展会上,公开抨击Google窃取了传统媒体的内容并因此获利,“我们该允许Google盗取我们的版权内容吗?如果你拥有像《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这样的品牌,就不应该允许Google这样做。我们完全可以拒绝Google!”
随后,默多克宣布启动收费战略,并亲自为这项战略起名 “阿莱西亚计划”(Project Alesia)——公元前52年,凯撒率领罗马军团在阿莱西亚战胜人数5倍于己的高卢军队,这是凯撒一生中最重要的战役。
通过广泛查阅资料,除了这个代表这荣耀的名字之外,默多克并未对“阿莱西亚计划”的可行性和操作计划有过详细的公开论述,出现得最多的是“内容是有价值的”、“IT公司们需要我们的内容”之类宽泛的价值理念表述。这场战役更像是针对以Google为代表的数字传播渠道的一场意气之争。
防君子不防小人
拒绝Google,与付费阅读之间有什么逻辑关联?
要真正实现付费阅读,必须在用户与内容全文之间建立一堵墙(默多克称之为收费墙,Paywall),用户不可直接接触到全文。
但Google会收录互联网上几乎全部由价值的网页,而且必须收录全文。只有这样,用户才能通过输入关键词找到对自己有用的内容。
这成为困扰所有收费网站的难题——让Google收录全文,意味着内容外泄,用户理论上可以免费接触到内容;不让Google收录全文,通过搜索导入的用户流量会大幅下降。
世界上主流媒体网站,通常由搜索引擎导入的流量占网站总流量的30-40%,即便是采取收费模式的《华尔街日报》网站,来自Google的流量也占27%。
纽约时报在2005-2007年间,曾经对网站重要内容实行付费阅读策略,但为了照顾来自Google的流量导入,实行的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办法。
具体来说,如果你在纽约时报网站上检索,结果是需要付费阅读的文章,网站只会显示前面小部分内容,就必须先用付费账号进行登录才能读到全文。但是,如果将文章的标题作为关键词在Google上搜索,根据Google提供的链接,你就能直接访问到那篇文章。
《华尔街日报》网站对这个流程进行了一定优化,用户用上面的办法仍然无法直接访问文章。但是,如果点击Google搜索结果中的“网页快照”,照样能看到全文。
要像真正实现收费阅读,拒绝Google就成为必不可少的工作。
别看收费来势汹汹,防守策略而已
但默多克为何会从2007年底、2008年初的“免费派”变成2009年的“收费派”?
我认为,2008年底的全球金融海啸是其中一个关键因素。
我收集了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BEA)的GDP数据,以及美国报业联合会(NAA)的报业发行与广告收入数据,对1969年至2004年的上述数据进行合并分析,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
在绝大部分年份里,报业广告收入增长率与GDP增长率变化方向一致,而报业发行收入则与GDP增长率变化方向相反。
美国GDP增长率与报业广告、发行增长率对比
这一规律,与170年来报业经营模式是一致的。
1830年,《一美分报》(The Cent)在美国费城诞生,当时美国报纸的普遍售价是6美分一份。紧接着,以《纽约太阳报》为首,英美掀起了一股“便士报运动”。便士报出现后,报社不再追求从发行收入中覆盖出版报纸的全部成本,转而确立以广告为主发行为辅的收入结构。便士报改变了之前报纸只属于富人的局面,使报纸成为当时最大的信息传播介质,真正进入“大众传播”时代。
这之后170年里,世界上绝大多数报纸都是以这种模式经营:报纸内容质量与售价的关系不大,高质量的报纸与低质量的报纸价格相近,内容只会影响报纸的销量,而销量又决定了报纸的影响力及其广告价值,广告价值决定了媒体的盈利能力。
经济环境好,广告收入相应增长,报纸的利润率高;经济环境差,广告疲软,从读者那里收的钱比重上升,旱涝保收。
因此,别看默多克掀起的付费阅读风潮来势汹汹,其实不过是报纸受金融海啸影响以及在新媒体方面创新乏力而采取的防守策略。
回到付费的避风港
纸在新媒体发展战略上始终首鼠两端:他们总是比IT行业反应迟钝一两年,当IT人做出优秀产品,在市场上取得成功后,知名的报纸斥巨资跟进,希望能复制别人的成功,当他们带着巨额投入和传统媒体人的思维惯性在陌生领域里横冲直撞几年后,总是又回到“付费阅读”这个避风港。
《纽约时报》网站在“付费阅读”上的几经反复就很有代表性。
1996年,当互联网刚刚兴起是,《纽约时报》很快跟进,建立了自己的电子版网站。这个网站最初是收费的,但是大约半年后,当他们发现只有4000名付费用户时,第一次取消了付费。
这次取消收费做得并不彻底,当时的做法是对美国用户免费,但仍然要向国际用户收费。很快,他们发现这种做法制约了《纽约时报》扩大国际影响力,终于决定对全球用户一视同仁,全部免费。
到1999年,《纽约时报》网站已发展为全球流量最大的新闻网站之一。时报集团决定对网站建设进行大投入。但这种大投入之后不久,网络泡沫破灭,全球网站均面对盈利乏力的问题。
时报网站撑到2005年,再次决定收费,推出以“时报之选”(Times Select)为代表的一批收费项目。“时报之选”用两年时间培养了20万付费用户,每年获得1000万美元以上的付费收入。
同样在这两年,Web2.0蓬勃兴起,互联网经济的第二波高峰来临,网络广告市场终于爆发。到2007年,《纽约时报》决定取消“时报之选”的收费,扩大用户群,全力争取网络广告大发展。
从那时至今,互联网经济的重心,已经由门户网站的呈现式广告为主,转移为以搜索广告、视频广告、SNS广告等更精准的广告形式为主。
2009开始,《纽约时报》呼应默多克,加入到谴责Google的行列中,并在今年初宣布将于2011年重新开始收费。
没有了iPad,报纸是什么?
在15年的“收费-免费-收费”反复中,欧美报纸的新媒体最大的损失是用户,像印刷报纸读者那样具有忠诚度的用户。每次推出收费阅读,都会造成一批认可报纸品牌但却没有明确购买意愿的读者流失;每次取消收费阅读,都会将已凝聚并养成特定使用习惯的忠实用户降为普通用户。
反观在本次收费风潮中被欧美报纸们视为“公敌”的Google,从1998年至今,一直坚持免费原则,吸引更广大的用户,培养用户使用习惯和忠诚度,并在此基础上开发出Adsense/Awords在线广告平台等一系列创新产品,并创造出令欧美报业羡慕乃至愤恨的收益。
苹果公司走的则是另一条路:通过新颖的iPod,硬生生地培养起最初一批核心用户使用iTunes软件的习惯,并在此基础上,以小额支付购买单首音乐的收费模式创新,将用户的支付习惯粘着在iTunes上。当这一切就绪之后,iTunes的平台效应发挥出巨大威力,iPhone、iPad相继推出,音乐、软件、有声读物、新闻、游戏、书籍……几乎一切可被纳入广义“内容”范畴的东西,均可以在iTunes平台上交易,iTunes事实上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内容发行平台。Google提供的是一个开放的、松散的平台,对报业几乎没有制约力。而iTunes平台则完全掌握在苹果手中,什么样的内容能上、以什么表现形式上,苹果几乎都要插一杠子,而且所有在这个平台上的内容产品,都必须经过苹果的审核,牢牢把握着内容传播的命脉。
iTunes平台以“内容收费”为核心搭建,苹果还很显诚意地提供了让内容商占大头的七三分账原则,就迅速取得众多报纸的好感;Google向广告主而不是用户个人收费,分账比例也不向内容上提供。
结果就是,Google被报业当作敌人抵制,苹果却成为报业的好朋友,iPad甚至被不少人称为“平面媒体的拯救者”。
当默多克得意地宣称旗下媒体的iPad App又拥有多少用户的时候,《华尔街日报》iPad收入在第二个月就锐减85万美元,而同时iPad的销量却稳步从100万台上升到200万台。
或许,默多克向IT界提的问题可以这样回答:
如果没有《华尔街日报》, iPad仍然是创造了销售奇迹的iPad,仍然是令《纽约时报》、《金融时报》、《泰晤士报》以及全球数以百计的一流媒体趋之若骛的iPad;如果没有iPad,《泰晤士报》轰轰烈烈的收费战略,就只有守着那1.5万位付费用户数钱的份。
他们的不同遭遇,再一次证明了欧美报业的思维惯性有多强,“收费情结”有多重。
(刊载于2010年9月《南方传媒研究》第25期)
17 四
在我见过的所有Google地图API的应用中,最贱的一个:
作者叫艾丽卡·史密斯,按照这篇中文翻译稿的介绍,她是这样出场的:
本周一,对Tampa论坛报业集团的1326名员工来说,是一个黑色星期一。集团宣布将通过买断的方式裁员50%,裁员对象包括卡帕论坛报、电视台以及下属的一些小报纸的员工。即使员工不接受买断,也将通过解聘的方式实现裁员目的。另一家报社San Jose Mercury News的设计师Martin Gee心怀悲伤地记录下了经过几轮裁员之后报社的悲惨情境,空荡荡的编辑部,残留的痕迹——他写道:“最后一轮裁员深深地伤害了我。”在其中一张被扯去名牌挡板照片旁,文字说明是:Rich Ramirez在裁员之后自杀了。
据ASNE统计,过去一年,美国编辑部人员的数目已经下降4.4%,是过去30年以来最大的降幅。仅2007年11月一个月,就有305人被迫从编辑岗位上离开。
在这种血雨腥风中,什么样的人才能在编辑部里留下来?
Tampa论坛是较早展开媒介融合实验的报业集团,他们的平面媒体、电视台以及网络都整合在一起运作,这次裁员并没有看到他们网络媒体的人员被裁掉。
Erica Smith原本是报纸里的一个记者,但是她学习多媒体技术,目前已经将自己的身份转换成了多媒体设计师,为网络制作多媒体图示……
“原本是报纸里的一个记者,但是她学习多媒体技术,目前已经将自己的身份转换成了多媒体设计师……”这种句式感觉好熟悉,仔细一想,这不是麦太教育麦兜的语录吗?
“从前有个小朋友撒谎——有一天——他死了……从前有个小朋友很用功念书——长大之后——他发财了……”
那篇中文翻译稿,错误百出。以上面那句话为例:这位姑娘,原本不是报纸里的一个记者,是一个美术编辑;她也不是在Tampa论坛报工作,是在《圣路易斯邮递报》工作;她学的也不是多媒体技术,而是网页编程技术,所以目前的身份自然也不是转换成了多媒体设计师——她目前的身份仍然还是报纸的美术编辑。
看看人家美国报界,都死人了,都“血雨腥风”了,还以这样的态度来制作内容,今时今日,这样的服务态度可不行了。
稍微Google一下,找到了原文出处,一位叫罗伯·蒙哥马利的报纸视觉编辑写的Blog,很煽情,分上下两篇。上篇是《记录美国报业裁员后报社的惨况》,下篇是《图像讲述美国报业裁员的心酸》。这俩标题是我随手翻的,没能表达出原文那种悲凉感。看看这张图片就知道了:

旁边的文字是:他在最后一轮裁员后自杀了。
相比之下,艾丽卡·史密斯则充满阳光气息。这位姑娘1999年毕业之后,经历颇丰,有简历为证。在整个从业期间,她一直在各种地方报纸担任头版美术编辑等职,自觉的危机意识驱使下,积极学习新媒体技术。目前除了完成报纸的美编工作外,主要干两摊子事:在新闻从业员中推广对Twitter这种Mini Blog的应用;糅合各种网络应用,开发新的产品,譬如美国报业裁员地图。
在她制作的“报业裁员”网站上,数字触目惊心——去年全年,美国报业被裁2185人。
罗伯·蒙哥马利是在4月13日,当时援引“报业裁员”网站上的数据,今年以来,已有1711人被裁。
到我写这篇东西的时候,被裁人数已达1863人。4天来,就有152人被开掉。
这样的惨况,会首先出现在中国哪家报纸?
跟很多同业谈起这类话题的时候,乐观者往往坚信,仍有报纸最终会生存,而且阅读报纸会成为一种有格调的生活方式。
这个观点我同意,但放在衡量报业的视野下,几乎不具说服力。
我常打的一个比方是,手工皮鞋曾经统治整个制鞋业,流行用机器来制鞋之后,仍有手工皮鞋的作坊生存,并且成为很拽很有格调者的选择。但问题是,在大批制鞋者失业,大批鞋厂关门的情况下,哪家鞋厂能保证自己就是那顽强生存的几家之一?那位制鞋师傅能保证自己是最后仍然能有工作的师傅之一?
基于危机意识,在XahuiX(他也是由平面美编成功转型的网络视觉编辑)帮助下,我在自己这里把美国报业裁员地图复制了一份,等有空的时候,再做成中文版。
1 八

5分钟前从华尔街日报的网页上得知:新闻集团收购道琼斯的买卖,大局已定,默多克要成为华尔街日报的新老板了。
最近一直在关注这单收购案,华尔街日报网站上的专题页面,我一天要刷个七八次。
目前在国内关于这单收购案的报道中,我觉得做得最好的是仿制《公民凯恩》制作的这张“公民默多克”大图。
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是所有关于这单收购案的报道中最全面的,也是最权威的——报自家事,丫们不权威谁权威?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华尔街日报是4月份就得知默多克有可能成为自己新老板的消息,但一直摁住没发,直到CNBC抢先爆出这条消息之后,才怦然扔出自己的报道,其中曲折,颇为有趣。
之所以每天刷几次这个专题,除了能看到最新的进展消息,还可以读读华尔街日报那种酸溜溜的味道。
华尔街日报编辑部当然是反对收购案的,泰晤士报的下场人人都看到了。问题是,旗帜鲜明滴表达立场,又与大报身份不符。于是,我们可以读到一系列满心愤恨却又严格遵守“均衡”原则的报道。这么奇特的文本,在全球传媒史上可能都不多见。
这单收购案足够戏剧性,充满了成为商战小说或者好莱坞电影的素材。首先是角色的极端对立——一边是自诩以独立和公众利益为大的大报,另一边是以钞票为大的 商业大鳄;其次是峰回路转,一份看上去足够吸引的收购建议,却碰上了高度控制投票权的家族,大鳄用钱为诱饵一个一个瓦解掉抵抗,却始终无法解决家族中两个 坚持报业操守的钉子户,眼看钉子户势弱,却杀出一个与默多克有宿愿的格林斯潘,于是所有人都等待家族的最后决定,好不容易到了周一的最后期限,家族却耍赖 皮打死不表态,紧接着一天后大局已定。
这个过程中还有很多段子。
譬如钉子户之一,是Leslie Hill,一个退休女飞行员。华尔街日报的一篇报道里,按照报纸的惯例,用上了她的素描图。于是这张图被编辑记者们放大做成海报,在办公室到处张贴,还加上了一个标题——与Leslie一起飞翔。
那个半路杀出的格林斯潘也有够酷的。当初默多克收购Myspace,丫作为Myspace的元老,就坚决反对,还把默多克告上了法庭。丫跳出来作梗的标志是一封写给道琼斯股东们的公开信,这封信可以当作说服和煽动的范例文章来看。丫一方面拍着胸脯说“钱不是问题”,要贷款给钉子户们与默多克对抗,另一方面安抚那些可能会由于收购案破灭而承受损失的股东们——我有办法让你们的股票升更多值。
股东们当然都是短视的,丫们最看重的是自己手头的股票能否马上升值,想画饼,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但问题是,格林斯潘的建议也颇具说服力。他的意思是,华尔街日报之所以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你们这帮家伙跟不上数字时代的步伐,可这恰恰是兄弟我的传统强项,我帮你们进行数字化转型,包准能成。
他给出的战略方向,我觉得是敲中了华尔街日报的要害。
国内媒体,尤其是报纸,一提到做网站,都巴不得走华尔街日报模式——网站文章不能白看,得交钱,交一大笔钱。
事实上,华尔街日报差不多是惟一能够靠收费模式来做网站的媒体。其实原因很简单,也是其他报纸无法模仿的——我能实实在在地帮你赚钱。没这板斧的,就别去叫唤着复制华尔街日报模式了。
这批收费用户,为华尔街日报贡献了颇大的现金,但问题是,这项收入不足以对付股票市场对丫们未来的预期。这种收入,稳定,甚至可能会网上有个小增长,但长远来看,几乎不可能预期会出现巨大增长。你的收入再稳定、再庞大,不能为未来画饼,股票市场就不会看好你。
格林斯潘的建议就是,打破这种封闭收费的模式,将内容免费公开,然后全力打造视频。在这个建议中,丫又顺便捅了默多克一刀。默多克的FOX电视台,一直在搞网上的财经视频。按格林斯潘的规划,以华尔街日报的号召力,弄财经视频,搞翻FOX这种二流媒体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从而在一个全新领域中打造一个全新霸主,制造新的利益增长点。
这单收购案的一波三折程度,完全具备了弄部商战电影的基础。惟一的不足是,可以发展成女主角原型的Leslie Hill年近60,拍成商业片,如果找个老演员来演,票房号召力先折去一大半。
我想出一个点子来解决这个问题:
把Leslie Hill的角色改成20出头,刚刚大学毕业继承了家族事业的靓女,一出道就面对众多老奸巨猾的坏叔叔,幸亏这时英俊潇洒的IT新贵Greenspan杀出,拯救了百年大报,也赢得了爱情。
靓女、帅哥、金钱、阴谋、理想、爱情……靠,主题词一大堆,再安排点床戏,好莱坞元素一应俱全。
以此纪念同一天去世的电影大师安东尼奥尼和伯格曼。
21 五
是其他技术,譬如说,核实。
这两天看了几篇关于题目比较接近的Blog:
柴静:《每一项技术的背后都是生命》
方舟子:《并非每一项技术的背后都是生命》
土摩托:《即使每一项技术的背后都是生命》
姬十三:《每一项技术的背后都可以找到生命》
这场发生在Blog里的嘴仗。事件起因是柴静写了一篇检讨新闻操作的帖子。文章很精致,但这个“文科傻妞”一不小心误踩进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领域,结果被方舟子拽着其中关于科学伦理的问题噼里啪啦海扁了一轮。三联的科学记者土摩托接着插了一腿。最近冒起的科学专栏写手姬十三又再插了一腿。
这有点像论坛灌水,灌到后面,没人去理会原来的主题是什么了。
现在国内很多新闻操作不接地气缺乏人味,米国媒体报道弗吉尼亚枪击案是一个很好的正面教材,从飞机上的乘客那里接受教育,自己好好面壁思过,这样的文章既有说服力又足够戏剧性,好看。最多再补上一句这个乘客是搞干细胞研究的科学家,加强点戏剧性就行了。
但对戏剧性的追求要有节制。
从别的领域获取人生感悟,来碗心灵鸡汤,这是很常见的做法。文科生跨领域喝鸡汤进补也不错,但问题是“技术背后的生命”在飞机乘客接嘴的时候就已经走题了。本来鸡汤停在这里,什么事都没了。没事闯进别人的专业领域,拿道听途说的单方信息在那使劲表扬干嘛?
如果引用信息源的说法,最终形成的效果是使劲表扬信息源,这个信息源有问题的可能性很大。
很多年前,偶然编一篇稿子,讲艾滋病防治。导语里面有句话,说被采访者是“获得‘马丁奖’(奖励艾滋病预防杰出人士的国际最高奖)的国内第一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国际最高奖”的“国内第一人”耶!
google一下,官方说法是:
The Trust gives an annual prize in China – Barry & Martin’s Prize – for excellence in Aids education, prevention and care.
奖确实是老外发的,叫“国际奖”勉强说得过去;是否“最高”,恐怕很难说——中国虽然艾滋病形势严峻,但其他国家,比如非洲什么的更严峻,专门在中国颁的奖恐怕很难算“最高奖”;既然是专门在中国颁,得主当然是“国内”的,第一个拿奖的就是“国内第一人”。总之,“国际最高奖的国内第一人”说法成色比较可疑,删!
新闻学有个段子,“你老妈说‘我爱你’,记得去核实一下。”
(我不太确信这个段子是否国内新闻教材演绎的,又google了一下,至少CJR和Poynter上都有,应该比较靠谱,要不靠谱也是这些搞新闻研究的不靠谱。)